36億美元的教訓:超越“我們對抗他們”的商業模式

Jason Tower, American Friends Service Committee (AFSC)

人們對密松大壩項目的感情是複雜的:一方面是戰爭、損失、破壞和憤懣;但另一方面,它促成了民眾賦權,使他們團結起來對抗壓迫。它還提供了一個重要且代價不菲——總共36億美元——的教訓:用傳統、軍事化的“我們對抗他們”的方法來解決安全問題只會失敗。

2011年初,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China Power Investment Company)在其网站刊载了一篇报告,夸耀该公司为密松大坝——建成后将成为东南亚最大水电站建造的安全设施。这份报告指出,密松大坝将“成为一座安全岛”;没有人,特别是地方武装团体能够“渗透”进电站周围的防御设施。

此前两年,缅甸和中国就这项投资高达36亿美元的项目达成协议。密松大坝拟建在迈立开江(Mali River)和恩梅开江(N’mai River)的汇流之处,而这里恰好是缅甸“母亲河”伊洛瓦底江(Ayeyawady River)的源头所在,对缅甸的粮食安全和河道通航至关重要。

虽然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强调缅甸军方在2006年邀请该公司在缅甸北部高地修建密松大坝,但公司在国内将该项目宣传为送给缅甸人民的一件“礼物”,用来解决缅甸发展面临的能源短缺问题。上述报道和大坝与克钦邦(Kachin State)近在咫尺形成鲜明的对比。在2011年5月的一封信中,缅甸最大的民族组织之一克钦独立组织(Kachin Independence Organization)指出这座大坝可能引发了克钦独立军(KIA)与缅甸军队的冲突,呼吁项目方停止大坝的修建。几个月后,战争不幸爆发,并持续至今。

与其同时,数百公里外的伊洛瓦底江(Ayeyawady River)沿岸的社区表达了类似的担忧:大坝对他们传统的生计会产生什么影响?对下游的水稻种植有什么影响?对渔业的影响?对人们未来的影响?全国的社区突然间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大坝将给他们带来厄运。

2010至2011两年间,活动家、艺术家、科学家、医生、教育家、农民和宗教领袖共同抵制密松大坝项目,最终促使总统在2011年9月宣布根据“人民的意愿”停建大坝。停建密松大坝项目被当地民众视为一个分水岭,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这是在军政府统治几十年中民众首次联合起来,让全国听到地方的声音。虽然停建大坝让全国感到振奋,但该项目被叫停对缅甸与中国的双边关系——对缅甸而言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相距700公里的城市曼德勒和昆明对此事的解读就完全不同。中国民众无法理解“礼物”怎么会被拒收,为什么缅甸会爆发内战,该项目被叫停怎么会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我在过去几年中看到很多这样例子,也听到了全球范围内很多类似的事件,它们都涉及到企业引发意想不到的冲突,破坏公司与社区、社区与政府、政府与公司以及国家之间的多重关系。这些事件都是由同样的错误导致:投资方不寻求与当地民众建立联系,进行磋商,也疏于考虑投资方案如何获得坚实的地方支持,而是将社区视为威胁。他们对社区持怀疑态度,认为社区会妨碍投资方。

很不幸的是,当下盛行的有关投资的安全模式是一种“我们对抗他们”的模式。在这种思维下,需要聘请安保公司,修建围墙,在项目点周围设置堡垒,并对社区进行监视。但这种模式既不利于公司,也不利于公司有意投资的社区。围栏越高,社区对公司的顾虑和不信任也越大,这反过来使公司觉得风险程度增大,进而花更多的钱加固围栏。如此一来,谁会获利?最后获利的只可能是安保公司,他们有内在的利益,需要让企业和社区之间呈现较低程度的紧张关系,并对上升的风险等级加以识别,以此向企业推销更加复杂、昂贵的安保服务。

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希望将密松大坝打造成“安全岛”,这可能是一个最极端的例子;难以想象大坝曾可能修建在距离内战区仅数公里之遥的地方,更甚者,冲突一方指出大坝是引发冲突的一个直接原因。

出路何在?“共享安全”理念——公司利益必须将安全扎根于而非脱离东道国社区——正是关键所在。不妨设想一下,公司不设立安保部而设立建设和平部,由该部门负责即时倾听社区关注的问题,通盘考虑东道国社区内和与其相关的不同形式的分歧和联系。如果企业的利益相关方成为和平建设者,仔细考虑他们的行为将如何影响这些分歧和联系,他们至少可以避免“作恶”或加剧社区内的紧张局势。进一步而言,这种方法有利于减少全球冲突,并能极大地降低公司的安全和冲突管理成本。如果每一家企业都像追踪利润一样细致地追踪自己的和平足迹会是什么景象?

人们对密松大坝项目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是战争、损失、破坏和愤懑;但另一方面,它促成了民众赋权,使他们团结起来对抗压迫。它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且代价不菲——总共36亿美元——的教训:用传统、军事化的“我们对抗他们”的方法来解决安全问题只会失败。